凡煙小說

第27章 扯發帶

關燈
第27章 扯發帶

從被召喚出來開始,繆伊就已經嘗試感應霍因的氣息。

沒有,哪裏都沒有。無論他多麽努力地擴大感知範圍,都無法在這廣大的世界中找到那枚靈魂印記的存在。

就仿佛憑空消失了一樣。

怎麽會……

越是古怪,越是顯示出這惡魔行事的不對勁。霍因霍茲是用了某種方法屏蔽感應?還是進入了什麽隔絕外界的地方?

繆伊七想八想著,很快就感應到不遠處精靈的氣息。這是一種陌生的體驗,仿佛冥冥之中有一根線,勾連著彼此生命的跳動。

是那枚尾環的效果。

繆伊從霍因那裏接受過大陸的常識教學,清楚知道生命樹的意義。傳說造物主創世之初,便以此樹根莖支撐天地。生命之樹的吐息,滋養著世間萬物。

此刻,生命樹的樹根就纏繞在他的尾巴上,纏繞在一只魔王的尾巴上。桃心尖的小尾巴微微晃動,稍稍感到些心虛。

繆伊帶著精靈降臨到一處高高的洞窟邊。他落下時收起骨翼,水晶般光瑩的巨大雙翅倒映晴天金日,轉瞬化為濃霧般的虛影,而後逐漸變得透明,直至消散。

“好、好漂亮的翅膀……”躲在洞窟中的精靈下意識感嘆。

魔王藏在兜帽裏的耳尖微微晃動。他不著痕跡地挺直了背,對這聲讚嘆很是受用。

果然,只有同樣長翅膀的種族才能欣賞翅膀的美好。霍因霍茲那根沒有審美的木頭,一百年了從沒有誇過他的翅膀。

這可是水晶骨翼!整個深淵只此一雙!

兼具了力量之美與外觀之美的大翅膀!魔王的翅膀!

每當他走在城鎮街道中時,多少圍觀惡魔會用艷羨的目光追隨……霍因霍茲每天離得那麽近,半點眼神都不施予,一點都不懂得珍惜。

魔王剛還十分興奮的小尾巴,轉身又在鬥篷中氣鼓鼓地拍打起來。

尾巴:啪嗒啪嗒!啪嗒啪嗒!

貝貝魯:什麽鬼動靜?(茫然)

金發綠眼的精靈——霍因霍茲不著痕跡轉動手腕上僅剩的一枚金環,魔王尾末的小環便在同一時刻縮緊變沈,強行將頑皮的桃心尖壓下去,令其安分自然地垂落。

沒有對繆伊繆斯進行尾巴訓練,是他的疏忽。

霍因垂眸,在大腦浩如煙海的知識庫中,尋找有關的資料。無盡之海中的人魚,與蒼穹之上的巨龍,都有對幼崽進行此類訓練……

繆伊渾然不覺黑暗的未來,甚至連尾巴的異樣都毫無所感。對魅魔而言,尾巴是一種奇特的器官。說是敏感至極,日常卻常常被忽略存在,儼然像是綴在身後的另一只生物。

惡魔們常說,想要抓住一只魅魔的心,首先就要抓住這只魅魔的尾巴。

精靈貝貝魯站在一邊,只覺得自己像個格格不入的外人。眼前的兩位站在一起,無論氣質形貌都是如此相配。

奈奈利大人自不必說,擁有一切精靈的美德與修養,高貴,善良,仁慈,智慧,與世無爭,完完全全是精靈中的精靈。

而這位將全身隱藏在鬥篷中的大人,露出的半邊臉更是毫不遜色。從兜帽中淩亂披散出的赤紅碎發,令貝貝魯想到了寶石,多麽奇妙的質地。

“奈奈利大人……是我聽信了對您的構陷,才會造成了現在的局面……”貝貝魯鼻子一抽,就開始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訴,全盤托出。

哦,他叫奈奈利。

魔王知道了綠眼精靈的名字。不是腦海中某個熟悉的名字,他莫名有些失落。

說到精靈王時,貝貝魯猶豫地看了眼陌生者,對方毫無避讓的意思。他又看了眼奈奈利大人,這位也沒有多餘的暗示。貝貝魯張張嘴,遲疑半會兒,才繼續說下去。

作為外族者,繆伊就這麽坦坦蕩蕩聽完了全部秘辛。什麽生命樹早已衰敗,近百年都未誕生下新的精靈;什麽精靈王久病在塌,常年不理族中事務;什麽汙蔑與構陷……

在魔王的一百年魔生裏,從來只有他讓別人避讓的份,絕沒有惡魔膽敢讓魔王避讓。“避讓”這個詞,就沒有在繆伊的字典裏出現過。

聽完了小精靈抽抽嗒嗒的講述,繆伊的第一反應是:奈奈利這種精靈,竟然都不是精靈王?

而且……這精靈又能辦事,又得民心,把那病怏怏的廢物精靈王挾持了,強行奪權,不是很簡單的一件事麽?

整個種族就沒有一只精靈想到?放心地讓他們的王呆在幕後養病,幾十年不見面,一切事務交由另一只精靈處理……怎麽聽怎麽傻白甜。

繆伊提起了些興趣,側過臉正大光明盯著某只精靈,想要知道對方會做出什麽反應。

精靈若有所感,回以視線,像是在問:怎麽了?

很幹凈的目光,即使聽到有人暗地裏構陷自己,也沒有產生任何負面情緒。像是高山雪原上的一塊冰,獨自冰涼,獨自純粹。

在這淡漠態度下,一切指責都像是汙蔑。

多麽無辜的精靈啊,為了族群無私做了這麽多事情,不求回報,不求權勢,卻反而遭受汙蔑。

——很高明。

繆伊自然而然想起了許多年前,那是再普通不過的一天,同樣也是值得紀念的一天。

那天,他第一次扯下了霍因霍茲的發帶。



魔王坐在中心花園的鐘樓頂上,兩只腿垂在空中隨風擺動。

只坐了一會兒,便有火焰精靈們趕來,圍在身邊。

繆伊隨手在掌心間凝聚出小小的火苗,時不時往空中拋出,便被火焰精靈們嬉鬧著爭搶吃掉。

“陛下為什麽坐在這裏?”

“霍因霍茲大人為什麽不在身邊?”

繆伊沒回答,繼續往空中投餵火焰。

腳下惡魔們來來往往,步履匆匆,多數朝著同一個方向結伴行去,隱約有歡快的笑意順著風吹至鐘樓上。

繆伊看著十分無趣,正打算跳下鐘樓飛走,就聞到熟悉的氣息登上鐘樓。

繆伊壓下身子,又坐了回去。

那氣息靠近,開口第一句就是質問:“下午就是第一條跨區軌道的剪彩儀式,你為什麽坐在這裏?”

好煩,這家夥一天天的就只會聊正事嗎?

繆伊把身子往反方向擠了擠,讓自己的後腦勺正正好對著某只惡魔。

他沈默著,霍因的聲音便繼續:“負責為你做裝扮的魅魔,在房間內獨自等了一個上午,這才找到我這裏。繆伊繆斯,你連最基礎的禮貌都遺忘了嗎?”

哦,這家夥也會聊正事以外的東西——指從頭到腳把他指指點點,連一根發絲都要批評一遍。

“我從沒有聽說過哪個魔王,做事情還得先考慮下屬的心情。”繆伊哼了聲,顯得很是冷漠。

除了那只桃心尾巴,委屈地把自己擰成一股圈。

“……是那只魅魔做了什麽,讓你不開心嗎?”霍因的聲音稍微軟了一點。

繆伊又哼了聲,這回往反方向繼續挪了挪,尾巴則擰出第二環圈。

雙環線尾落在淺綠色眼中。惡魔沒再說話,沿著邊緣坐了下來,與魔王隔了一個身影的距離。

腳下是縮成麻點的惡魔們,旁邊是一群火焰精靈,每一只吃得肚皮圓滾,躺在風中悠哉消食。顯然,魔王在這裏坐了有一上午。

“那只魅魔是這次禮服的設計師,她為了得到這個機會準備了很久。她敬仰你,一直希望你能在重大日子穿上她親手設計的衣服。考慮到衣服與裝扮的整體性,我才會請她一並負責妝容。”

魔王沒有搭理,甚至將自己又往旁邊轉了九十度,繼續展露出後腦勺。

“如果你不喜歡她,我會請她回去,並向她賠禮道歉,說你上午身體不適……”

“霍因霍茲!我才是魔王!為什麽我一天天地需要考慮這個考慮那個,生怕得罪了哪只惡魔……從沒有魔王像我一樣憋屈!”

繆伊猛地轉過頭來,眼眶發紅。他的聲音是拔高的,是氣憤的,同樣也是顫抖的。

“你需要得到惡魔們真心的愛戴,這能減輕你的精神負擔。”霍因輕聲說,霍因總這麽說。

一股無名的火焰從胸腔中燃起,繆伊深深吸了一口氣,握緊拳頭。

他拽住惡魔的衣領,將對方摁倒,傾身跨坐上去。整串動作相當流暢,仿佛在心中排演了許多遍。而被壓倒的惡魔也未反抗。

霍因安靜躺在地上。地上冰涼,身上軀體溫熱。那雙銀黑色的眼睛,同樣是熱的,滾燙的,如有怒火在燃燒。

接下來或許是一記拳頭。霍因想。

高處的勁風吹散赤紅的長發,有些剛撫過魔王的臉畔,便又粘連上惡魔的鼻尖、喉間。

霍因霍茲的長發則束在純白發帶間,於風中靜止,乖巧垂在肩頭,整齊得刺眼。

繆伊沈默著一把揪住這條辮子,指尖勾住細長發帶,輕輕一帶動,發帶便被拉扯下來。

霍因的眼神稍有變化,似乎沒料到這個發展。惡魔下意識抓住魔王的手腕,但沒用上力氣。

魔王張開手掌,這抹純白色便隨風飄揚,飛離鐘樓,飛向遙遠的高空,像一只自由的白鴿。

而那常年束在背後的棕發,終於散開來,同他的赤發一樣被風吹亂,與他的長發纏繞又交錯。

風將兩卷長發吹鼓,像溫柔拍撫著海浪。

終於做了一直想做的事,終於看見惡魔驚訝的神情,繆伊好心情地笑了笑。

“你的發帶沒了。”魔王像個小孩子一樣炫耀,又強調道,“是我扯下來的。”

霍因霍茲……會生氣嗎?還是會把他掀開?

繆伊緊張而興奮地期待著。

於是,魔王了聽到身下惡魔的回應,聽到那無波瀾的、公事公辦的聲音。

“如果這能讓你消氣的話……所以,那只魅魔為什麽讓你不開心?”

淺棕色發絲飛舞中,惡魔淡淡問。

本站無廣告,永久域名(fanyan.cc)